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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名年輕的女王赤腳站在木塊上,伸出兩隻手臂,只能靠身上單薄的內衣褲和又長又黑的頭髮來抵禦寒冷的空氣,她用上了她那纖細身軀的每一絲力氣才能讓自己抬頭挺胸。

 

兩個高䠷的女子繞著木塊轉,指尖在交叉的雙臂上敲打著,腳步聲在寒冷堅硬的木頭地板上迴盪。

 

「她瘦到只剩皮包骨了,」關妮薇說,邊輕輕拍打她的肋骨,好像可以把它們嚇回皮膚深處似的,「而且個子還是太小,瘦小的女王可不會讓人多有信心,議會上的其他人一定忍不住嘀嘀咕咕。」

 

她嫌惡地打量著女王,眼神逗留在不完美的每一處:凹陷的雙頰、蒼白的肌膚、有毒橡樹枝在右手擦出的傷口還結著痂,不過不會有疤痕,他們對此非常小心翼翼。

「把手放下。」關妮薇說,轉過身。

 

凱薩琳女王瞥著娜塔莉亞,艾倫家姊妹中較年長也較高大的那一個,娜塔莉亞看向她,然後點點頭,原本凝滯的血液似乎又再度流回凱薩琳指尖。

 

「她今晚必須戴手套。」關妮薇說,批評的語氣無庸置疑,但決定如何訓練女王的是娜塔莉亞,如果她想在凱薩琳生日前一週拿有毒橡樹枝磨她的手,也只能順她的意。

 

關妮薇挑起一綹凱薩琳的頭髮,然後用力一拉。

 

凱薩琳痛得眨眼,自從站上那塊木頭之後,關妮薇就一直用手在她身上東戳西戳,還粗魯地拉來拉去,好像故意想讓她跌倒,這樣一來就能責備她怎麼又瘀青了。

 

關妮薇又拉了一下她的頭髮。

 

「至少頭髮沒掉,但黑髮怎麼可以這麼無聊?而且她還是好瘦小好瘦小。」

 

「她是三胞胎裡最晚出生、也最嬌小的。」娜塔莉亞用她那低沉冷靜的嗓音說,「我說妹妹啊,有些事情是無法改變的。」

 

娜塔莉亞往前一站,凱薩琳的視線很難不跟著她轉,娜塔莉亞.艾倫是她從小到大所能擁有最接近母親的角色了。凱薩琳六歲時和兩個姊姊分別,離開她在小黑屋的家前往格利斯厥莊園,一路上她都把臉埋在娜塔莉亞的絲綢裙擺裡,那天,凱薩琳一點兒也不像個女王。但娜塔莉亞由著她鬧,讓凱薩琳邊哭泣邊毀了她的裙子,還撫著她的頭髮,那是凱薩琳最早的記憶,就那麼一次,娜塔莉亞准許她表現得像個孩子。

 

在接見廳斜照的光束中,娜塔莉亞的冰金色髮髻看起來幾乎接近銀色,但她其實並不老,娜塔莉亞永遠不會老去,她扛了太多工作、太多責任,沒有資格變老,她是用毒世家艾倫氏族的主事者,也是黑議會裡最有權勢的一員,正在替他們扶養新任女王。

 

關妮薇抓住凱薩琳被下毒的那隻手,大拇指沿著痂皮撫摸,找到一片特別大的,然後摳到它開始流血。

 

「關妮薇,」娜塔莉亞提醒道,「夠了。」

 

「戴手套應該沒問題吧,」關妮薇說,雖然似乎還在生氣,「長度蓋過手肘的手套可以襯托她手臂的輪廓。」

 

關妮薇一把放開凱薩琳的手,手臂垂落在她臀部兩側又彈起,凱薩琳已經在木塊上站了超過一小時,眼前卻還有漫長的一天要過,直到夜幕低垂,宴會開始。吞黑宴,毒物使的盛宴。光是想到就讓她的胃部一陣痙攣,忍不住瑟縮。

娜塔莉亞皺眉。

 

「妳有沒有好好休息?」她問。

 

「有的,娜塔莉亞。」凱薩琳回答。

 

「除了水和稀粥之外沒吃別的?」

 

「沒有。」

 

連續好幾天她都只能喝水和稀粥,即使如此,也許都還不夠,她即將吃下的毒物多到可能連娜塔莉亞的訓練都應付不了,當然,如果凱薩琳身為毒物使的天賦夠強,應該可以安然無恙。

 

凱薩琳站在木塊上,接見廳逐漸昏暗,感覺四面牆壁沉甸甸地朝她擠壓而來,因為滿滿一宅邸的艾倫氏宗親而顯得更加迫人。為了女王的十六歲生日,他們從島嶼各處而來齊聚一堂。平常的格利斯厥莊園像個安靜的大洞窟,只有娜塔莉亞、僕人們、娜塔莉亞的弟妹關妮薇和安東寧,娜塔莉亞住在鎮上的表親路西安和艾莉嘉有時會來訪,除此之外空蕩蕩的。今天的格利斯厥莊園卻不一樣,忙碌又富麗堂皇,擠滿等著發威的毒物和毒物使,如果屋子會笑,那麼格利斯厥莊園現下一定正在獰笑著。

 

「她非得準備好不可,」關妮薇說,「這座島上上下下都會知道今晚發生的事。」

 

娜塔莉亞對著妹妹撇頭,那個姿勢一看就知道她也一樣擔心,卻早已聽膩了這些擔憂之言。

 

娜塔莉亞轉身往窗外看,一路望向丘陵底部的英錐陵王都,芙洛宮的一雙黑色尖塔刺穿裊裊炊煙,那裡是女王統治時生活的地方,也是黑議會的永久居所。

 

「關妮薇,妳緊張過度了。」

 

「我緊張過度?」關妮薇反問,「登基年就要到了,我們手上卻只有一個虛弱的女王,要是我們輸了……我是不會回普林的!」

 

她妹妹的聲音好尖銳,娜塔莉亞不禁咯咯笑。普林原本是毒物使的城市,但現在只有最弱小的人才住在那裡,截至目前,毒物使已經掌控整座英錐陵王都超過一百年了。

 

「關妮薇,妳根本沒去過普林。」

 

「別取笑我。」

 

「那妳就別逗我笑,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懂妳。」

 

她又望向窗戶外,看著芙洛宮的黑色尖塔,艾倫氏族在黑議會上有五名成員,過去三代以來都不少於五名,他們都是由掌權的毒物使女王安插的。

 

「我只是想把妳可能忽略的事告訴妳,有鑒於妳常常沒空管議會的事,忙著訓練和疼愛我們的女王。」

 

「我沒忽略任何事。」娜塔莉亞說,關妮薇垂下視線。

「這是當然了,姊姊,我很抱歉。只是神殿公開支持元素使之後,議會越來越緊張了。」

 

「神殿負責的是主持慶典和為生病的孩子祈禱,」她轉身,點點凱薩琳的下巴,「至於其他事,人們都必須聽從議會的領導。」

 

「關妮薇,妳何不去馬廄牽匹馬、散散步?」她提議,「幫助妳放鬆心情,或者回去芙洛宮,那裡有事需要人料理。」

 

關妮薇閉上嘴,有那麼一會兒,她似乎有可能抗命或者踏上木塊賞凱薩琳一巴掌,只為了緩解她的緊張。

 

真是個好主意。」關妮薇說,「那麼,今晚見了,姊姊。」

 

關妮薇走了之後,娜塔莉亞對凱薩琳點點頭,「妳可以下來了。」

 

瘦巴巴的女孩膝蓋顫抖著爬下木塊,小心不讓自己跌倒。

 

「回妳房間吧,」娜塔莉亞說,又轉過身去檢視桌上的一綑紙張,「我會請吉賽兒端一碗粥過去,吃完後妳只能喝幾口水。」

 

凱薩琳低下頭,微微屈膝行禮,娜塔莉亞的眼角餘光看見了,凱薩琳卻還逗留在原地。

 

「真的嗎……」凱薩琳問,「真的像關妮薇說的那麼糟糕嗎?」

 

娜塔莉亞打量了她一會兒,似乎在考慮要不要撥冗回答。

 

「關妮薇老愛操心,」她終於開口說,「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她就是這個樣。沒那麼糟糕,小凱。」她伸出手將女孩的一綹頭髮順到耳後,娜塔莉亞心情好時總會這麼做,「早在我出生之前,王座上坐的就一直是毒物使女王,一直到妳我死後,掌權的也一直都會是毒物使女王。」她將手放在凱薩琳的肩膀上,高䠷又冷艷的娜塔莉亞,她說出口的話不容他人置喙或存疑,凱薩琳若能更像她一點,艾倫氏族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。

「今晚的宴會,」娜塔莉亞說,「專屬於妳,是為了慶祝妳的生日而舉辦的。好好享受吧,凱薩琳女王,其他的就交給我來煩惱。」

*

凱薩琳女王坐在梳妝鏡前打量著自己的倒影,吉賽兒梳理著她的黑髮,每一下都又久又平穩,凱薩琳仍然穿著長袍和內衣褲,還是覺得好冷,格利斯厥莊園是個多風又暗影幢幢的地方,有時候,她覺得自己好像有大半的人生都活在嚴寒刺骨的黑暗中。

梳妝檯右邊是個玻璃牢籠,她的珊瑚蛇正在裡面休息,吃蟋蟀吃得肥嘟嘟。凱薩琳從她還是隻剛孵化的小蛇時就開始養她了,她是凱薩琳唯一不會害怕的有毒生物,熟知凱薩琳嗓音的振動和肌膚的氣味,她從不曾咬過主人,半次都沒有。

 

凱薩琳今天會戴著她去參加晚宴,纏繞在腕上像只溫暖又有力的手鐲,娜塔莉亞會配戴一隻黑曼巴。凱薩琳小小的蛇手鐲比不上披掛在肩膀上的巨蛇那麼華麗,但凱薩琳喜歡她的小巧首飾,漂亮多了,紅、黃、黑三色相間,人們說這是劇毒的顏色,不愧是毒物使女王最完美的配件。

 

凱薩琳摸摸玻璃,珊瑚蛇抬起渾圓的頭顱。他們告誡過凱薩琳不要幫她取名字,三番兩次叮囑說她不是寵物,但是在凱薩琳心中,她偷偷叫珊瑚蛇「甜心」。

 

「別喝太多香檳,」吉賽兒說,邊把凱薩琳的髮絲分成幾個等份,「一定有毒,或者摻了有毒的果汁,我在廚房裡聽說了會有什麼粉紅色槲寄生果實。」

 

「我非喝一點不可。」凱薩琳說,「再怎麼說,他們都是為了我的生日才舉杯祝賀。」

 

她和兩個姊姊的生日,整座島上的人們都在慶祝新一代三生女王的十六歲生日。

 

「沾沾嘴脣就好,」吉賽兒說,「別喝多,要注意的不只是毒藥,還有酒精本身。妳弱不禁風的,喝不了多少就會暈頭轉向。」

 

吉賽兒將凱薩琳的頭髮編成辮子,在她的頭後方旋轉盤繞,高高堆成一個髮髻,她的動作很輕柔,從來不會用力拉扯,深知以身試毒多年的凱薩琳頭皮已經變得很脆弱。

 

凱薩琳伸手想拿更多妝品,但吉賽兒發出嘖嘖聲,為了掩蓋住肩膀突出的嶙峋瘦骨,女王的粉底已經塗得太白,毒物害她日漸消瘦,那些盜汗和嘔吐的夜晚讓她的肌膚變得像沾濕的紙張般脆弱又透明。

 

「已經夠漂亮了,」吉賽兒說,對著鏡子微笑,「妳的眼睛像洋娃娃一樣又大又黑。」

 

吉賽兒很善良,是格利斯厥莊園的女僕中她最喜歡的一個,但就連吉賽兒在各方面都比女王還美,她的嘴脣飽滿、神采奕奕,雖然她深金色的頭髮必須漂成娜塔莉亞偏愛的淡金色,卻仍然散發著光澤。

 

「洋娃娃的眼睛。」凱薩琳覆誦。

 

也許吧,但她的眼睛並不美,而是病懨懨的容顏中的兩丸黑色圓球。凱薩琳凝望鏡子,想像著自己身體的每個部位:瘦骨、薄皮、貧血。用不了什麼力氣就能將她粉身碎骨,剝掉那單薄的肌肉,挖出內臟攤在陽光下曬乾。她納悶,她的兩個姊姊也是一樣的血肉之軀嗎?她們骨子裡是否都是一樣的,沒有毒物使、自然使、元素使之分?

 

「關妮薇認為我會失敗,」凱薩琳說,「她覺得我太瘦小太虛弱了。」

 

「妳是毒物使女王。」吉賽兒說,「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?而且妳才沒她說的那麼瘦小虛弱呢!我見過更瘦小、更虛弱的。」

 

穿著黑色緊身裙的娜塔莉亞一陣風似地颳進房裡,她們應該聽見她的腳步聲的,鞋跟敲擊著地板,挑高的天花板反射著回聲。吉賽兒和凱薩琳都太分心了。

 

「她準備好了嗎?」娜塔莉亞問,凱薩琳站起身,由艾倫氏族的領導人幫忙著裝是一項殊榮,專門保留給慶典,特別是最重要的一次生日。

 

吉賽兒拿來凱薩琳的禮服,黑色、裙擺豐厚,沉甸甸的而且無袖,不過他們已經準備好用來遮掩毒橡樹枝疤痕的黑色綢緞手套。

 

凱薩琳套上禮服,娜塔莉亞開始拉線固定,凱薩琳的胃一陣顫抖,與宴眾人聚集的聲響已經從樓梯傳上來。娜塔莉亞和吉賽兒將手套滑上她雙臂,吉賽兒打開珊瑚蛇的玻璃籠,讓凱薩琳撈出甜心,小蛇溫馴地纏住她的手腕。

 

「給她餵了藥嗎?」娜塔莉亞問,「可能有需要。」

 

「她會乖乖的,」凱薩琳說,摸摸甜心的鱗片,「她很有規矩。」

 

「隨妳吧。」娜塔莉亞將凱薩琳轉向鏡子,雙手搭在她肩膀上。

在此之前,從來沒有法力相同的女王連續掌權超過三任,席薇亞、妮可拉和卡蜜兒是最近三任女王,全都是艾倫氏族扶養長大的毒物使,只要再出一名毒物使女王,或許就能建立起一個王朝,從今而後只有毒物使女王能夠長大成人,她的姊妹一出生就必須被淹死。

 

「吞黑宴不會有什麼出人意料的東西,」娜塔莉亞說,「所有會出現的食物妳都見過了。和以前一樣,不要吃太多,善用技巧,就像我們練習時那樣。」

 

「要是今天晚上,」凱薩琳輕聲說,「可以像海德莉女王那樣在生日當天得到法力,那一定會是個好兆頭。」

 

「妳又沉迷在圖書館的歷史故事裡了,」娜塔莉亞往凱薩琳的脖子噴了點茉莉花香水,輕輕碰了碰她頭上盤起的辮子,娜塔莉亞的冰金色頭髮也是一樣的造型,可能是想表現團結一心之意,「海德莉女王不是毒物使,她的天賦是戰鬥,不一樣的。」

 

凱薩琳點頭,一邊被左右轉來轉去,感覺自己像一尊假人,是一團粗糙的黏土,供娜塔莉亞發揮她的用毒長才。

 

「妳有點過瘦,」娜塔莉亞說,「卡蜜兒從沒瘦過,甚至稱得上豐腴,她期待吞黑宴就像小孩子期待慶典大餐一樣。」

一聽到卡蜜兒的名字,凱薩琳便豎起耳朵,雖然娜塔莉亞和卡蜜兒像姊妹一樣被撫養長大,卻幾乎絕口不提前任女王,也就是凱薩琳的母親,儘管凱薩琳從沒把她當作自己的媽媽。神殿教條宣稱女王是沒有父母親的,她們是女神的女兒。況且,卡蜜兒生產完恢復元氣之後,就如同所有前任女王那樣,和夫君一起離開島上。女神派來新的女王,前任女王的統治便宣告終止。

 

不過凱薩琳還是很愛聽前任女王們的故事,娜塔莉亞唯一說過關於卡蜜兒的故事是她如何奪下王位,她下毒的方式巧妙又無聲,一切結束之後,她的姊妹看起來好安詳,若不是雙脣上的白沫,還以為她們是在睡夢中自然死去。

 

娜塔莉亞親眼瞧過那兩張被毒害的安詳臉孔,如果凱薩琳成功的話,她會再看到另外兩張。

 

「妳和卡蜜兒有別的相似之處,」娜塔莉亞說,嘆了口氣,「她也喜歡圖書館裡那些滿是灰塵的書,而且模樣總是那麼年輕,她的確也非常年輕。卡蜜兒受冕之後只統治了十六年,女神提早送來了她的三胞胎。」

卡蜜兒皇后的三胞胎提早來到,因為她太虛弱了,人們是這樣耳語的。凱薩琳想知道自己能統治多久?在女神決定她該被取代之前,能領導她的子民們幾年?她想艾倫氏族應該不在乎,在檯面下實際統治島嶼的是黑議會,只要她登基為受冕女王,議會就會持續掌權。

 

「我想卡蜜兒就像我的小妹妹一樣吧。」娜塔莉亞說。

 

「那妳就是我的阿姨囉?」

 

娜塔莉亞捏住她的下巴。

 

「別這麼多愁善感,」她說,然後放開凱薩琳,「雖然卡蜜兒看上去很年幼,還是優雅冷靜地殺了她的姊妹。她向來是個厲害的毒物使,法力很早就顯現。」

 

凱薩琳皺起眉,她的姊姊之一也早早就顯現了法力,米拉貝拉,那個強大的元素使。

 

「我也會輕輕鬆鬆殺死我的姊姊,娜塔莉亞。」凱薩琳說,「我說到做到,雖然等我完成之後,她們看起來不會像是睡著一樣。」

*

 

北宴會廳塞滿了毒物使,似乎每個有那麼一丁點艾倫家血統的人都來了,除此之外,許多普林的毒物使也遠道而來。凱薩琳從主樓梯上方瞧著宴會,每樣東西都是水晶或白銀或寶石做的,還有熠熠發光的紫色顛茄包裹在糖絲編成的網中堆疊成塔。

 

賓客們似乎有點太過盛裝打扮了,女人們帶著黑珍珠和黑鑽石頸鍊,男人們配戴黑色絲綢領帶。他們的體格太強壯、手臂太有力,他們會評判她,然後發現她的不足之處,他們一定會笑的。

 

凱薩琳觀看的同時,一名有著暗紅色頭髮的女人仰天大笑,有那麼一瞬間,凱薩琳看得見她的犬齒和喉頭,好像她笑到

下巴都掉下來了,凱薩琳耳中彬彬有禮的交談聲轉變成哭嚎,而舞廳裡擠滿的全都是光鮮亮麗的怪物。

 

「吉賽兒,我做不到。」她輕聲說,女僕停下拉直厚重裙擺的動作,從後方抓住她的肩膀。

 

「妳可以的。」她說。

 

「連樓梯都比以前更多階。」

 

「只是妳的錯覺而已。」吉賽兒說,大笑著,「凱薩琳女王,妳會表現得很完美。」

 

下方的舞廳音樂止息,娜塔莉亞抬起頭來。

「妳準備好了。」吉賽兒說,最後一次檢查垂墜的裙擺。

 

「感謝各位,」娜塔莉亞用渾厚低沉的嗓音對客人們說,「在如此重要的一天前來與會。每年的這天都很重要,但今年特別事關重大。今年,我們的凱薩琳十六歲了!」賓客們鼓掌,「春天來臨意味著五朔節也即將到來,它不只是節慶而已,還象徵登基年的開始。五朔節時,島上的人們將在復火式上見證毒物使有多強大!五朔節結束後,你我將有幸目睹我們的女王將甜美的毒藥餵給她的姊姊們。」

 

娜塔莉亞對階梯比比手勢。

 

「今年的慶典即將展開,而明年的此時我們將慶祝女王登基。」更多的掌聲、笑聲,以及附和的吶喊,他們認為很簡單,有整整一年的時間可以毒殺兩名女王,強大的毒物使女王只消一個月就夠了,但凱薩琳並不強大。

 

「至於今晚,」娜塔莉亞說,「你們得以享受她的陪伴。」

 

娜塔莉亞轉身面向鋪著酒紅色地毯的陡峭階梯,為了這個場合還特別加了一條閃閃發亮的黑色踏墊,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想讓凱薩琳滑一跤。

 

「這件裙子掛在衣櫥裡時看起來沒那麼重。」凱薩琳小聲說,逗得吉賽兒咯咯笑。

 

凱薩琳踏出陰影、站上階梯的那瞬間,立刻感覺到每雙眼睛都盯著她看,毒物使生性嚴厲又刻薄,他們的眼神像刀刃一樣鋒利。芬貝恩島的人民會隨著掌權女王而益發強大:自然使會在自然使的統治下茁壯;元素使會在元素使的統治下繁榮,而經過三個世代的毒物使女王後,毒物使已經強大到無以復加,其中又以艾倫氏族最為昌盛。

 

凱薩琳不確定自己是否該微笑,她只知道不能發抖或跌倒,甚至差點忘了呼吸,她看見關妮薇站在娜塔莉亞右後方,紫丁香顏色的雙眼僵硬冰冷如石,看起來憤怒又害怕,好像正等著看凱薩琳是否膽敢犯錯;好像一想到可以甩凱薩琳耳光就沾沾自喜。

 

凱薩琳的腳跟降落在舞廳地板上時,眾人舉杯、露出發亮的白牙,她原本已經提到喉頭的心臟下降了一些,沒事的,至少現在沒事。

 

一位僕人端來裝在高腳杯中的香檳,她接過來嗅了嗅,酒液聞起來有橡木味,還有淡淡蘋果香。如果摻了毒,應該不是吉賽兒猜測的粉紅色槲寄生果實,不過她還是啜了一小口,僅僅將嘴脣沾溼而已。

 

她的出場儀式結束了,音樂再度飄揚,眾人繼續交談,毒物使們穿著他們最上等的黑衣,像烏鴉一樣湧到她身邊又匆匆離開,來得快去得也快。好多人、好多禮貌的鞠躬和屈膝禮,報上了好多名字,但唯一重要的只有艾倫這個姓氏。沒過幾分鐘,凱薩琳又感到一陣焦慮,忽然覺得禮服好緊、房間好熱,她想找娜塔莉亞,但看不見她在哪裡。

 

「妳還好嗎,凱薩琳女王?」凱薩琳對著眼前的女人眨眼,她不記得對方剛剛說了什麼。

「沒事,」她說,「很好。」

 

「嗯,所以妳覺得呢?妳姊姊們的生日宴會是不是跟妳的一樣金碧輝煌?」

 

「當然不!」凱薩琳說,「自然使一定正用棍子插魚烤來吃,」毒物使們放聲大笑,「然後米拉貝拉……米拉貝拉……」

「米拉貝拉正光著腳在雨水窪裡玩水。」

 

凱薩琳轉身,一名英俊的毒物使男孩對她微笑著,他有娜塔莉亞的藍眼睛和冰金色的頭髮。他伸出手。

 

「不然元素使還能有什麼其他娛樂呢?」他問,「女王陛下,可以跟我跳支舞嗎?」

 

凱薩琳任由他帶著自己前往舞池,然後將她拉近。他的右邊衣領別著一隻藍綠色的噬魂蠍,蠍子一息尚存,幾隻腳還在緩緩抽動,真是個古怪又美麗的裝飾品,凱薩琳往旁邊避開了一點,噬魂蠍的毒液使人痛不欲生,她遭到螫咬又治療痊癒,總共重複了七次,卻仍舊沒有半分免疫力。

 

「你救了我,」她說,「要是再讓我待在那裡找話說,我肯定轉身逃跑。」

 

他關切的微笑讓她臉紅,兩人在舞池中旋轉,她觀察著他稜角分明的臉孔。

 
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她問,「你一定是艾倫家的人,你長得像他們、頭髮也像,除非你是特地為了這個場合染的。」

 

他大笑,「什麼?像僕人那樣嗎?噢,娜塔莉亞姑姑和她完美的形象。」

 

「娜塔莉亞姑姑?所以你確實是艾倫家的人。」

 

「是的,」他說,「我叫彼得.雷納。我母親是寶琳娜.雷納,我父親克里斯多弗是娜塔莉亞的兄弟。」他讓她往外旋轉出去,「妳跳得很好。」

 

他的手掌滑過凱薩琳的背部,太靠近肩膀時,她緊繃起來,他可能會摸到因為過去某次試毒而變得粗糙的肌膚。

 

「真是個奇蹟,」她說,「這件晚禮服實在很重,我感覺快被肩帶勒到出血了。」

 

「嗯,這可不行,人們說最強的毒物使女王連血液都是毒的,我不想讓這群禿鷹把妳偷走,只為了嘗一口毒血。」

毒血,如果他們嘗了她的血,該會有多失望?

 

「『禿鷹』?」她說,「在場的不是有很多你的家人嗎?」

 

「正是如此。」

 

凱薩琳大笑,當她的臉和噬魂蠍靠得太近時才止住,彼得很高,幾乎比她高一個頭,她隨隨便便就能一邊跳舞一邊和蠍子對望。

 

「妳的笑聲很好聽,」彼得說,「但是好奇怪,我以為妳會很緊張。」

 

「我是很緊張啊,」她說,「吞黑──」

 

「不是吞黑宴,我是說這一年,五朔節的復火式,一切的開始。」

 

「一切的開始。」她輕聲說。

 

娜塔莉亞叮嚀過很多次,要她走一步算一步,才不會壓力太大,截至目前都還算簡單,但是娜塔莉亞總是把事情說得太過簡單。

 

「我必須面對,也會面對的。」凱薩琳說,彼得輕笑。

 

「妳聽起來很害怕,希望妳遇到追求者時多拿出一點熱情。」

 

「無關緊要,不管我挑選的夫婿是誰,我登基為女王時他都會愛我的。」

 

「妳寧願他在妳成為女王後才愛妳嗎?」他問,「因為自己是誰而被愛,不是因為地位──我認為這是每個人都希望的。」

 

她才剛要噘嘴反駁:當女王無關地位,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當女王,只有她,或者她的姊姊之一。和女神如此緊密連結的只有她們三姊妹,只有她們才能獲賜下個世代的三胞胎,不過她還是了解彼得的意思。有人不顧她的缺陷、願意照顧她會是一件很甜蜜的事;有人愛她這個人,而不是她與生俱來的力量。

 

「妳也寧願那麼多人愛妳?」他說,「而不是擁有一個全心全意愛妳的人?」

 

「彼得.雷納,」她說,「你一定是從很遙遠的地方來的,所以才沒聽見謠言,島上每個人都知道追求者們心儀的是誰。我的姊姊米拉貝拉像星光一樣美,他們讚美我的話從來比不上這一半好聽。」

 

「說不定就是這樣,」他說,「淨是些好聽話罷了。也有人說米拉貝拉瘋瘋的,容易抓狂和發怒,說她是個狂熱分子,不過是神殿的奴隸罷了。」

 

「還有人說她強大到可以摧毀一整棟建築。」

 

他看了看頭頂上的天花板,凱薩琳微笑,她指的不是格利斯厥莊園,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足以動搖格利斯厥莊園的根基,娜塔莉亞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。

 

「那妳的另一個姊姊雅欣諾呢?那個自然使?」彼得小心翼翼地問,然後他們都笑了出來,沒人認為雅欣諾值得一提。

彼得又繞著舞池轉了凱薩琳一圈,他們已經跳了很久,開始引人注意了。

歌曲結束,他們的第三首歌,又或許是第四首,彼得停下腳步,輕吻女王裹覆在手套裡的指尖。

 

「希望能再見到妳,凱薩琳女王。」他說。

 

凱薩琳點點頭,彼得離開後,她才注意到宴會廳變得多安靜,然後眾人又開始交談,話語聲從南側的鏡牆彈落,一路往上迴盪到鋪著雕刻瓷磚的天花板。

 

娜塔莉亞在一群身著黑禮服的人群間對上凱薩琳的視線,她應該再和其他人跳舞的,但是僕人們已經像螞蟻一樣包圍住黑布幔覆蓋的長桌,擺上宴會用的銀色托盤。

 

吞黑宴,有時又名為「黯黑全席」,是吞吃毒物的儀式性筵席,幾乎每個重大節日時都會由毒物使女王舉行。所以,無論凱薩琳的法力多不管用,都還是必須硬著頭皮進行,她一定得嚥下最後一口毒物,並忍著不要嘔出來,直到安安全全地回到房間為止,來訪的毒物使們無從得知吞黑宴之後發生的事,不會知道那些汗水和痙攣和鮮血。

 

大提琴樂聲響起,她幾乎要拔腿開溜。感覺時間過得太快,她不是應該有更多時間嗎?

今晚,每名有頭有臉的毒物使都齊聚在這宴會廳了,艾倫家的每個黑議會成員:路西安和關妮薇,艾莉嘉和安東寧,還有娜塔莉亞。她實在無法承受娜塔莉亞的失望。

賓客們往擺好的長桌移動,人群總算對她有些幫助,他們像黑色潮水一般推著她前進。

 

娜塔莉亞指示僕人們掀開銀色托盤的蓋子,露出裡頭的食物:一堆堆發亮的莓果、一隻隻塞著毒鐵杉醬料的烤雞、糖漬蠍子、浸過夾竹桃的香甜果汁、點綴著紅色和黑色玫瑰豆的香草燉肉。光是看就讓凱薩琳口乾舌燥,她腕上的珊瑚蛇和腰帶似乎都束緊了些。

 

「妳餓了嗎?凱薩琳女王?」娜塔莉亞問。

 

凱薩琳的指尖滑過甜心溫暖的鱗片,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,劇本都寫好了,一切都經過排練。

 

「我飢腸轆轆。」

 

「毒殺他人之物是妳的滋養,」娜塔莉亞繼續說,「女神賜福,妳是否心懷喜悅?」

 

凱薩琳用力吞口水。

 

「祭品已足。」

 

根據傳統,娜塔莉亞必須鞠躬行禮,但她的動作看起來很不自然,很像出現裂痕的陶壺。

 

凱薩琳把手放在桌子上,接下來的宴席就交給她主導了:順序、時間和速度都由她決定。她愛坐愛站都可以,食物不必全部吃完,但是吃得越多就越能驚豔四座,娜塔莉亞建議她捨棄餐具,直接用雙手抓取,讓汁液沿著下巴流淌。如果她身為毒物使的力量和元素使米拉貝拉一樣強,是可以吃完整個吞黑宴的。

 

食物聞起來很可口,但已經無法矇騙凱薩琳的腸胃,它糾結起來,痛苦地收縮著。

 

「烤雞。」她說,一名僕人端到她面前,宴會廳裡氣氛凝滯、目光灼灼,眾人屏息以待。如果有必要的話,他們會押著她吃。

 

凱薩琳挺直肩膀,九名黑議會成員中有七名站在人群最前方,其中五個是艾倫家的人,還有盧西昂.馬洛和珀拉.凡德,不在場的兩名成員則依禮前去出席她兩個姊姊的慶生宴。

 

來參加吞黑宴的神殿女祭司只有三名,但娜塔莉亞說祭司無足輕重,大祭司露卡一直以來都是米拉貝拉的心腹,她相信米拉貝拉是第一個能從黑議會手中奪下權力的女王,但是現在掌控島嶼的是黑議會,祭司充其量不過是神器或女僕罷了。

 

凱薩琳撕下雞胸最肥美的部位,離有毒醬料最遠的那片白肉,她將食物塞進雙脣間,開始咀嚼,有那麼一會兒,她害怕自己吞不下去,但她嚥下去了,人群也放鬆了。

 

接著她點了糖漬蠍子,這還算容易,包裹在金色糖衣棺材中晶亮小巧的甜食,所有毒液都聚集在尾部,她吃了四雙螯,然後命人拿來玫瑰豆燉鹿肉。

 

她真該把燉肉留到最後再吃。玫瑰豆的毒素已經滲透到整道料理中,她躲不過,每一條肉、每一滴肉汁都劇毒無比。

凱薩琳的心臟開始怦怦跳,關妮薇一定正在這個舞廳某處咒罵她的愚蠢,但是木已成舟,她一定得咬一口,甚至必須舔舔手指,她啜了一口摻毒的果汁,然後用冰涼的白開水浸潤味蕾,她的頭開始發疼,瞳孔放大、視線也跟著模糊。

 

距離她作嘔然後一敗塗地之前沒剩多少時間了,凱薩琳感覺到所有賓客的視線緊迫逼人、他們對她的期待有如千斤重擔,他們堅持她必須吃完,意志堅定到她幾乎能聽見。

下一道菜是野生蘑菇,她狼吞虎嚥,她的脈搏已經開始紊亂了,但不確定是毒素還是緊張所導致。她吞食的速度給觀眾熱情的良好印象,艾倫家的人開始鼓掌。他們歡呼起鬨,拱她繼續吃,讓她不顧一切、吞了比原本打算吃的更多蘑菇,最後一口咬下的那朵嘗起來像焰紅菇,但應該不可能,它們太危險了。凱薩琳的胃糾結起來,毒素發作得又快又猛。

 

「莓果。」

 

她把兩顆丟進嘴裡,藏在頰邊,然後伸手拿毒酒喝,大半的液體都沿著她的脖子流下禮服的前襟,不過沒關係,吞黑宴結束了,她兩隻手往桌上一拍。

 

毒物使們歡呼吼叫。

「這不過是淺嘗即止,」娜塔莉亞宣布,「儀式上的吞黑宴將是真正的傳奇。」

 

「娜塔莉亞,我得走了。」她說,拉拉娜塔莉亞的袖子。

 

人群安靜下來,娜塔莉亞不著痕跡地掙脫。

 

「什麼?」她問。

 

「我得走了!」凱薩琳大叫,但太遲了。

 

她的胃一震。事情發生得太快,甚至連轉身的時間都沒有,她彎下腰,把吞黑宴吃下的所有東西全部吐在桌布上。

 

「我沒事的,」她說,對抗著作嘔的感覺,「我一定是生病了。」

 

她的胃又咕嚕叫,但是眾人嫌惡的驚呼更大聲,還有毒物使們往後退離那一團混亂時禮服互相摩挲的聲音。

 

凱薩琳布滿血絲和淚水的雙眼瞧見他們的怒目瞪視,每一雙眼睛都見證了她的羞辱。

 

「來人,」凱薩琳說,痛苦地倒抽一口氣,「請帶我回房間。」

 

沒人過來,她的膝蓋重重跪落在大理石地板上,毒發症狀並不輕微,她全身被汗水浸濕,臉頰上的微血管爆裂開來。

 

「娜塔莉亞,」她說,「對不起。」

 

她什麼都沒說,凱薩琳唯一看見的就是娜塔莉亞握緊的拳頭,還有她手臂的動作,安靜又憤怒地指揮賓客離開宴會廳,整個房間的人移動腳步加速離開,想離凱薩琳越遠越好,她再度作嘔,伸手拉下桌巾蓋住自己。

 

宴會廳暗了下來,僕人們開始清理桌面,她弱小的身軀又一陣扭曲痙攣。

 

屈辱至此,連僕人都不願對她伸出援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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